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蕪湖國藥傳奇十八 火眼金睛辨藥材(《大江晚報》、《安徽商報》)
發布時間:2015/2/12  來源:《大江晚報》、《安徽商報》  閱讀:3300 次

公元1945年12月的一天,凜冽的朔風在蕪湖這座江南小城上空狂舞,撲打著張恒春藥號那緊閉著的大門。在張恒春藥號后門瀕臨青弋江邊的一塊空地上,幾乎所有的店員和學徒都神情肅穆地站立在一堆白森森的骨頭前。身材矮小的老板張健卿在同身旁一位魁梧肥胖的中年人幾聲耳語之后,即發出一聲“燒”的口令。頓時,那堆已澆上洋油的骨頭上騰起了一團黃燦燦的火焰。

真假虎骨煉火眼

有人會問這是怎么回事?原來,就在張恒春老板和魁梧的中年人出差期間,藥號因急用花了三百塊大洋從一個東北商人手中購買了一批虎骨。正準備炮制下藥之際,被趕回來的中年人喝令停止。他脫口而出的是兩個令人震驚的字眼:“毒貨”。

有必要介紹這位身材高大的中年人。他叫王禮卿,人稱“老王禮”,祖籍江蘇溧水泗莊村,與張健卿是小同鄉。王氏為人小意,性格內向,是個精于業、勤于事、忠于人的老實人,所以藥號上下又稱他為“王濟公”。早在12歲時,他就被家人送到蕪湖張恒春藥號當學徒,幾十年來,他唯一的嗜好就是記藥名、辨藥材和識藥性。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老王禮終于成為張恒春歷史上屈指可數的辨材大師,業內有“火眼金睛”之稱,建國后在省內被授予第一批副藥師稱號,相當于今副教授職銜。

一次,有個昔日溧水老友帶來一位藥商上門推銷茅山石臺蒼術。其實,蒼術是一味常見中藥,主治因脾濕引起的食欲不振、嘔惡煩悶、腹脹泄瀉等病癥。它分為兩類,一類產自華東一帶稱茅蒼術或叫毛蒼術,一類產自華北等地稱山蒼術。其中以江蘇茅山石門所產的蒼術為珍品,價格也相對昂貴些。只見,王禮卿走近松散開來的麻包旁,不動聲色地看了看藥材,并順手抽出幾根放入店堂的水缸里。飯后,約莫一個時辰,他邀那位老友和藥商來到水缸前,吩咐學徒們用碾刀切開幾根浸泡過的蒼術,笑瞇瞇地對他們說,這不是茅蒼術,而是山蒼術。那位藥商連忙詢問原因,只見他不緊不慢地答道,茅蒼術浸泡后切片一定會呈現出如毛狀的白霉,而山蒼術卻沒有這種情況。另外,你們還說,這批貨是茅山石門的蒼術,歷來的藥志都記載:江蘇茅山石門產的蒼術,經浸泡后的切面上一般會有七個朱砂點。而這批蒼術卻無這兩個特征,何談茅蒼術?

這時,只見那位藥商呵呵大笑起來:高,實在是高。王濟公果然不負“火眼金睛”之名。實不相瞞,鄙人正是從武漢葉開泰藥號而來,奉老板之命,考一考四大國藥號的小老弟張恒春是否真有高人具備了識別道地藥材的眼力??蠢?,名不虛傳。

話再說回來,這一次,被張健卿下令焚燒的骨頭的確是虎骨,但王禮卿在鑒別后卻斷定為“毒貨”。這其中的奧妙何在呢?原來王禮卿曾當著張老板的面,告訴店員和學徒們:這些虎骨雖然內骨髓呈絲絡網狀,又是灰黃色,氣腥特別,完全符合虎骨的特征。骨頭外表也光澤油潤,具有虎骨特點。但是,當我們一旦將骨面的油潤清洗掉,再用刀片輕輕一刮,就不難看出骨質發黑,顯而易見,這是頭被毒藥藥死的虎,其骨是萬萬不能入藥的。一旁的張健卿,當即義正辭嚴地說道:張恒春一向以“戒欺”為藥號立業的宗旨,原料偽劣必不能入中藥。明天藥號停業半天,當著弋江兩岸的父老鄉親面銷毀這批毒虎骨。于是,就出現了上述那一幕動人的活劇。

辨材須滿十年期

像王禮卿這樣有著“火眼金睛”的辨材大師,在張恒春藥號的歷史上不乏其人。清朝嘉慶年間掛上皖南第一塊“張恒春”招牌的張鳴鹿就是一個杰出的典型。張鳴鹿十八歲來到當涂護駕墩孫大春藥店作學徒,默默無聞了十年,也是積能造勢的十年。這十年中,他對李時珍所著《本草綱目》上列舉的上千種藥物都一一加以推敲與鑒別。

一次,他的主人孫大春拿來了一只羊角,請他鑒別是山羊角還是羚羊角?張鳴鹿當即用一把斧頭對著羊角猛然敲下去,竟然完好無損。這在一般情況下,絕對是羚羊角無疑了。因為山羊角不堪一擊,必然破損,但中國的作假者歷來不乏高超的技藝。山羊角和羚羊角在外表上相似,但倘若將山羊角在沸滾的蠟水中浸泡過一次,就能逃脫斧擊的鑒別。不過,中國也有一句老古話,“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只見,張鳴鹿從身后的架子上取出一把藥鋸,對著羊角的底部很講究地鋸了起來。不一會兒,切面出來了,沒有絲毫的紋路。于是,他對主人孫大春說:這是一只成年山羊的角。原來,羚羊角切面上的紋路非常清晰和細膩,而且一圈一圈透著明亮光。但山羊角沒有這樣的顯著特征。一旁的孫大春喜出望外,非常有力地拍了拍張鳴鹿的肩膀說:我這家藥號交給你打理,放心。于是,張恒春國藥號在皖南的當涂護駕墩獲得了新生。

張鳴鹿重振家業以后,第一個重用的店員便是王禮卿的先人王遠之。這位張鳴鹿的小同鄉一來到護駕墩就聽到老板的告誡:“制藥全憑識藥材,辨材須滿十年期?!貝撕?,老實本分、不茍言談的王遠之就非常地癡迷起藥材來,整日里在藥堆里翻滾,在辨材中游刃,在藥書上流連。直到三十五歲都沒考慮自己終身大事。

張鳴鹿次子文玉的奶媽姓沈,溧水柘塘人,她有個年近18歲的妹妹叫鳳姑,經鳴鹿公從中撮合,王遠之和鳳姑結成伉儷。一應婚姻操辦之事全由張家包了下來。但不失商人精明的張鳴鹿與王遠之有一個口頭的君子協議:王氏必須收下他的次子張文玉為徒。于是,一個十二三歲眉清目秀的小男孩隨著母親從溧水老家來到當涂護駕墩。事后,有人問鳴鹿公,兒子隨父學徒不是更好嗎?鳴鹿徐徐答道:父是父,師是師,自古以來嚴師出高徒,嚴父出孝子。何況遠之的辨材眼力在當今業內非常人之所能及,即便我這樣的人也望塵莫及??!

在一場盛大的拜師儀式后,無論是到外地采辦藥材,還是在附近橫山、青山一帶采擷藥材,小文玉都屁顛屁顛地跟著王阿叔。一次,在金陵藥市上,面對眾多不同產地明碼標價的當歸。王遠之不惜重金買下了甘肅岷縣的當歸。文玉很好奇地問道,師傅,那么多價廉的當歸你不買,為什么買價格最貴的岷縣當歸呢?王遠之呵呵笑答:問得好。岷縣當歸其實又叫秦歸、西歸?!渡衽┍靜菥飛纖?,岷縣素有“千年藥鄉”之稱,所產當歸天下第一,以主根大、身長、支根少、斷面黃白色、氣味濃厚者為最佳?!侗靜莞倌俊分幸燦醒?,當歸調血,為女人要藥。其他地方所產的當歸是無法與之媲美的。我們藥號所制作的恒制逍遙丸、當歸益血膏、長壽至寶丸等等,就要貨真價實的當歸,而且分量必須遵循古制。文玉聽后,雀躍歡呼道:懂了,懂了。難怪你和家父常說,“藥名相同必不能混產地”,“價位昂貴必不能減分量”。王遠之贊許地說:“孺子可教?!?/span>

還有一次,張恒春藥號要為客戶訂做一批阿膠成藥。于是,王遠之親自帶著徒弟文玉,遠赴山東東阿采購驢皮原料。數千張烏黑的整驢皮,他都一一過目,檢查得一絲不茍。有灰毛的立刻剔除掉,油脂厚的或潮濕未干的堅決不要。回來后,藥號的師徒們就大張旗鼓、忙碌開來。第一道工序就是將驢皮置水中浸泡數日,每日換水三次,直到泡軟為止,然后鏟毛除雜,務求干凈。接著是漂洗和燙洗,在將驢皮置于水中漂洗干凈后,即切成長條,在加料的沸水中燙洗,燙洗撈上來后再用冷水沖洗,于是進入第三道工序煎熬:將驢皮條置于鍋中水煎,待液汁稠厚時取出,然后不斷加水煎熬,如此反復五、六次,時間須36個時辰。第四道工序是沉淀,即將取出的稠液汁加入秘方,使其沉淀,讓液汁透明見人。最后一道工序是凝膠,即將去渣過濾后的膠液用文火濃縮成稠膏狀,倒入凝膠臥槽內,待自然冷凝切塊即成。這期間出現了一個小插曲。一位年輕學徒為圖省事,在第一道工序時不按規定換水三次,而只換了一次。這一幕沒有逃脫一旁巡視的王藥師“火眼”。學徒被狠狠地呵斥一番,并在當天被炒了魷魚。這正是張恒春國藥號祖訓的一條“炮制繁復必不能省人力”。

上海藥市大PK

公元1888年即清光緒十四年,這一年四月,當雨紛紛的清明一過,黃燦燦的春陽籠罩大地時,由上海總商會發起的全國性藥市在上海城隍廟一帶舉行。在這個被國人稱之為全國藥材交易會上,主辦方特地安排了一個專場即藥材辨別擂臺賽,也就是今日時髦用語“大PK”。跟隨王遠之辨材近三十年的張文玉在師傅去世后,已成為南北藥號聞名遐邇的辨材大師。在接到設在滬上里咸瓜街藥號申莊負責人徐氏的電報后,張文玉決定前往。他的本意當然是購買藥材,推銷恒制中成藥。不過,在申莊負責人徐氏的鼓動下,文玉心旌搖蕩起來,他也想在辨材擂臺上一顯身手。

有必要先介紹一下上海老城隍廟。這個位于上海老城廂東北部、北靠福佑路、東臨安仁街的宏偉建筑,始建于明代永樂年間,是上海地區重要的正一派道教宮觀。它有霍光、甲子、財神、慈航、城隍、娘娘、父母、關圣、文昌等九個殿堂,總面積約二千余平米。宮觀外,樓閣參差,山石崢嶸,湖光瀲滟,素有“奇秀甲江南”之譽。主辦方還特地在宮觀內加蓋了一座藥王廟,廟內供奉伏羲、神農、黃帝塑像及藥圣孫思邈、藥王韋慈藏。廟外搭建了一方大擂臺。經過一番激烈的淘汰賽后,廣州、武漢和蕪湖三家藥號的辨材大師進入了三人對抗賽,他們分別是廣州的陳文滿、武漢的葉紹先和蕪湖的張文玉。

這一天,身著長衫、足蹬布鞋、雙目炯炯有神的張文玉在兒子張光源和申莊負責人徐氏的陪同下,徑直地向擂臺走去。只見擂臺上事先擺放了四個棗木大方桌,方桌上陳列著一個個紅木小方盒,方盒里盛放著各類藥材。按照抽號的順序,張文玉排在第三位。排在第一位和第二位的陳、葉二人,身手非凡,小方盒里各類藥材的名稱、產地、藥性、功用及炮制方法都沒有難倒他們,他們對答如流,如滔滔的黃浦江水一泄而下東海。同樣,也沒能難倒第三位的文玉。主辦方開始蹙眉搔頭著急起來。

經過緊急磋商,他們決定再來一個終決PK。由一位自稱藥圣孫思邈后代的孫文光手持一塊烏黑色的?;?,請三人辨別。人們都知道,?;剖橋5牡ü芎透喂苤械撓部?,在殺牛取黃的時候,應先濾去膽汁將?;迫〕?,稍一遲疑,牛的膽汁就會浸潤?;貧顧淶夢諍?。陳葉二人在辨材之后,一致認為這是膽汁浸潤后的?;?。而張文玉不以為然,孫文光忙詢問原因,張文玉徐徐答道,?;瞥婆:退E;仆?,還有牦牛和野牛?;?。它們的外形和斷面層紋都相同,藥性基本一致。所不同者,純凈的黃牛、水牛?;仆獗沓駛粕?,而牦牛和野牛?;迫闖飾諍諫?。我經過望、聞、嘗之后,此?;莆恫豢嘍?,可斷定其為牦?;蛞芭5吶;?。孫文光笑著點頭稱是。

又一位號稱藥王韋慈藏嫡系傳人的韋昭選拿出四個小盒。藥盒中盛著光澤顏色不一的顆粒狀藥材。三位辨材大師在一通望、聞、嘗之后,都認為它們是陰干后、磨制而成的動物膽汁。陳文滿指著第一個藥盒說,這是熊膽,它呈金黃色,透明光亮如琥珀,是熊膽中的精品,又稱“金膽”或“銅膽”;葉紹先指著第二個藥盒說,這也是熊膽,黑色表面,習稱“墨膽”或“鐵膽”;張文玉指著第三個藥盒說,這也是熊膽,黃綠色,光亮較差,質地較脆,用業內人士的話來說是“菜花膽”。第四盒的膽粒也呈金黃色,而且如琥珀般的透明光亮。陳、葉在藥盒前頗費躊躇,只見張文玉取出一小勺膽粒,先用舌尖嘗了嘗,然后請人取來一碗清水,將膽粒放入碗中,顆粒瞬間分散開來,水泛出微微的黃色。張文玉笑道,這是豬膽。韋昭選請他指教,張文玉說,此“金膽”為豬膽無疑,系染色造假而成,因為熊膽中的金膽外表雖然黃燦燦,但嘗后一般味苦回甜,而豬膽純苦也。另外,金膽顆粒跌入水中必有一道不散且運轉如飛的線。這些,《本草圖經》和《本草綱目》都有明確記載的。

上海藥市PK大賽,張文玉憑借他的實力和底蘊獲得“辨材狀元”之稱,其他二位分獲辨材榜眼和探花。從此,張文玉被業內人士戲稱“張狀元”。張恒春國藥號的那四條祖訓,“價位昂貴必不能減分量;藥名相同必不能混產地;藥材偽劣必不能入中藥;炮制繁復必不能省人力”,傳遍了大江南北和五湖四海。

 

張恒春文史館館藏珍品---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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